默雨：高僧　阿呆　鱼 (2/6)

第十三天。

手指受伤，真的不太容易好。

阿呆经过思索之后，决定去买无须掏除内脏的泥鳅，这样就可以不必用到受伤的手指头。

住持走进厨房，发现地上的水桶内有七、八尾静止不动的泥鳅，便问：「它们都死了吗？」

「没有啦！师父，鱼如果死了，就会翻白肚呀！这是常识耶！呵呵。」

「对喔。」

「它们在睡觉啦！」阿呆一边洗锅一边回答，并且叫唤小英准备开饭。

「众生虽然平等，」住持不禁感叹地说，「但灵性却有高低的差别，如果我是这水桶里的泥鳅，现在怎么还会睡得着觉呢？」

阿呆：「师父真是爱开玩笑。您是尊贵的法师，怎么会拿泥鳅与自己相比？」

第十四天。

手指的伤口终于愈合了。

阿呆又开始熟练地刮鳞、挖鳃、剖肚、掏空肠胆、去骨、洗掉血水……

「你的身手真俐落，一只接一只却不会手忙脚乱。」住持说。

阿呆有点腼腆地吐吐舌头：「师父这样夸奖我，让我不知道该感谢，还是该躲避。」

住持整个人弯下腰，脸庞贴近砧板，眼睛一直凝视着刚上受刑台的鱼。

「师父，您在做什么？这样我会不好工作。」阿呆被住持的举动吓一跳。

「我在体会一件事---这个世界的本质是苦的，从来没有例外。」

阿呆：「什么意思？不懂。」

「算了。嗯…我只想看看这些鱼的瞳孔有没有放大。」

第十五天。

阿呆早已忘记手指曾经受伤的那件事。

他还是熟练地刮鳞、挖鳃、剖肚、掏空内脏、去骨、冲掉血水……

当他想从水桶里捉起下一条鱼时，由于这条鱼挣扎得很厉害，一捉起就从手中滑掉，再捉一次，鱼一样使出浑身的力气抗拒，这种情况重演了几遍，最后没想到鱼从半空中摔至地上。虽然这条鱼已经头破血流、嘴巴开开合合喘不过气，但牠还是劈劈啪啪跳个不停。

阿呆看到这条鱼，竟然从流理台甩跳到厨房门外，足足楞了好一会儿。

住持目睹这番情景叹了一口气：「动物的确都以最诚实的方式来面对死亡，人也是动物吧？」

第十六天。

吃完饭，住持单独邀阿呆一起去放生。

阿呆问：「师父，为什么要放生？把食物倒进河里，不是很可惜？」

「哪有人这样讲的，我们是要让鱼回到它原本的家。」

当住持把买来的鱼一袋袋放入溪里，阿呆却瞪大眼睛，猛拉住持的袖子激动地说：「嘿！师父！这些鱼还真没礼貌，我以为它们至少会跳出水面向我们表示感谢，怎么这些鱼儿连说声再见也没有？马上全跑个精光！」

「呵呵…」住持听了莞尔一笑：「因为它们实在是吓坏了，担心你会突然反悔啊！」

第十七天。

吃晚饭时，阿呆不断地跟小英说他昨天放生的整个经过。

「我的宝贝女儿，你有没有发觉爸爸很伟大？」

「嗯！我以您为荣。」小英听得津津有味，忍不住赞叹。

「……」住持也跟着这对父女笑着。

第十八天。

今天是星期六，寺院里举办共修法会，来了很多的师兄、师姊、师姑、师伯……

阿呆在回家煮晚饭之前，已经找机会告诉每位师兄、师姊、师姑、师伯……「师父前天带我一个人去放生。嘿嘿嘿！」

「真是菩萨的行为啊！」、「师兄好慈悲啊！」、「我们要跟您学习啊！」

这整天下来，阿呆觉得内心真是法喜充满。

「师父！」吃饭的时候阿呆对住持说，「下次如果又有机会放生，一定不可以漏了通知我喔！」

「好。如果你愿意的话，以后寺里有关护生的事务，就交给你了。」

第十九天。

一样是傍晚用餐时间。

阿呆：「师父，您从出家以前就吃素吗？」

住持：「是的。」

「这样看来，师父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吃素啰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为什么您在这么早以前就吃素？」阿呆问。

住持：「因为一切的动物生灵，它们心中所盼望的是即时救赎，而不是我们年老后的无尽忏悔呀！」

第二十天。

附近人家养的母猪大概饿了，不停地嚄嚄叫。

住持听到了便有感而发：「在地球，每年有超过十亿只的猪被屠宰，平均每一天，至少就有两百七十万只猪含怨而死。」

阿呆：「老天！怎么会这样，大家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呢？」

「是啊，要是人们都不犯错，这个世界将会很美好。」

「听见这样的事，真的好难过，还好今天晚上我们没有吃猪肉。」说着说着，阿呆的两滴眼泪就快掉下来了。

第二十一天。

住持进入阿呆家里后，发现客厅多了一幅艺术画，这幅画的内容是一群悠游快乐的鱼。

阿呆：「师父，您喜欢吗？我可以送给您。」

「谢谢。但我不要，因为它是假的。」

阿呆一脸错愕：「怎么是？它是实实在在的真品，我很确定。」

住持：「呵呵！我说它是假的，就是假的。」

「师父，您怎么能这样说呢？」

「请看看人类的每一间厨房！那才是我们真实对待它们的方式。所以这幅画就算画得再诗意，也不能算是真的。」

阿呆想了片刻：「师父的解释好像也有道理。嗯…那就把水彩画继续挂在墙上好了，就当成是它们美丽的回忆。」

第二十二天。

住持看见阿呆又在吃鱼。

「你煮的鱼还挺香的，好吃吗？」

阿呆：「嗯嗯…好吃！好吃啊！」

小英：「爸爸煮的鱼，最好吃了。」

「其实，好吃只是一种经验而已。」

「嘿嘿！可是人家很珍惜这样的经验耶！」

住持看到小英在场，便把想说的话收回去，他真想告诉阿呆「鱼肉会好吃，是因为你是吃的那个人，而不是被吃的那条鱼啊！」

第二十三天。

今晚阿呆家的主菜是一盘烤鸡。

用餐至一半，住持说：「现在人工饲养的鸡，从孵出来到送去市场卖，时间是越缩越短了。」

「要几个月？」阿呆问。

「以前要七十天左右，现在大概只要四十五天，而且，这些四十五天就上市的鸡，比以前养七十天的鸡还要肥三分之二。」

「哈！」阿呆笑说：「人类还真是厉害。只可惜我们养孩子就没办法这么有效率，但也许以后科学家能朝这方面来努力。」

不过小英听住持这么讲，反倒望着这只全身被烤熟的禽鸟：「噢！它的生命竟然只活四十五天，会不会太可怜了，为什么养鸡的叔叔不让它活久一点呢？」

阿呆答：「我的乖女儿，养鸡叔叔开的是肉鸡场耶！又不是在开宠物店。」

第二十四天。

昨天才吃完烤鸡，傍晚的新闻就报导东南亚传出禽流感疫情，当地政府准备紧急扑杀十万只鸡。

「师父！为什么鸡那么会感冒？」开饭不久阿呆便问。

「把几万只鸡关在小小的空间里，让它们连走路都嫌困难，其中只要一只感冒，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，互相传染的速度将有多快？」

「嗯，听起来真的会比细菌繁衍的情况，一变二、二变四、四变八……还快。不过看到这样一次就要销毁十万只鸡，心中还是有点替这些动物感到悲伤。」

住持发现阿呆这么有慈悲心，于是就说：「你知道地球一年有多少只鸡，被人类屠宰吃进肚子吗？」

「五百万？」阿呆瞪着天花板思考了好一会儿。

「保守估计至少有四百五十亿。」

「我的妈呀！这是什么数目。」只见阿呆张口结舌半句话也吐不出来，最后才咕哝着：「这种消息听了不免让人更难过，刚刚有谈到细菌，不如把这四百五十亿想成是左右蠕动的细菌，这样心里可能会好过一些。」